日暮江湖相忘远

已云游,勿念

【蔺苏】帝师47

47

这药丸特有辛味晏大夫不用细看就知道是什么了,皱着眉头瞅了蔺晨一眼,脚步不停,只低声克制地说:“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这到底是什么?”
“清心宁神的。”晏大夫拿走他手里的药丸,大步走开。蔺晨嗅着手上残留的药香,总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却记不起在哪里碰见过这种味道,他知道晏大夫并没有说实话。
“站门口吹风发呆做什么?”
蔺晨听见背后的声响,回头看见梅长苏披着外袍揣着手笑吟吟地倚在屏风边上。蔺晨的心事都到嘴边了,可又不知道怎么问出来,索性不作声地关上门上前扶着梅长进入内室。
内室被地龙烘得暖暖的,梅长苏半躺在床上还在看着卓青遥的万言书,好一会儿抬起头看见蔺晨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看什么呢?”
“没什么。”蔺晨别开目光,起身去剪灯花。
梅长苏放下手里的东西,打量起烛光下蔺晨颀长的背影。“阿晨……”梅长苏见蔺晨立刻转过身来,朝他招了招手。蔺晨踌躇了一下往梅长苏身边走近,梅长苏伸手握住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旁。
室内暖暖的,梅长苏的手却还是凉凉的,蔺晨索性把他的手揣自己袖里捂着。梅长苏还是笑吟吟的,把另一只手也伸进蔺晨的衣袖里。外面的雪开始越下越大,能听见雪簌簌落地的声音。
“先生问晏大夫的事,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梅长苏在层层衣袖下反握住蔺晨的手,轻拍了两下,“晏大夫说那是清心宁神的药,你似乎不相信?”
“你怎么不先问我是怎样拿到那个药的?”
梅长苏笑了两声说:“你我同住一室,我的东西从来不防着你翻看的。”听到这话,蔺晨倒有些无措,梅长苏继续说:“那个药是我求着晏大夫配的,能让我在一段时间内体力与常人无异。”
“甚至比常人还好,”蔺晨想起了早不久随扈秋猎时的疑惑,难怪平日见风就倒的人在放马滩几天不眠不休还精神抖擞,“而且脉象与常人无异。”蔺晨沉吟了,所谓激发体力,只不过是把将来赊了过来用,岂是长久之计。
梅长苏探身推开一线窗户,借着回廊下的灯光看外面的飘雪。蔺晨看着他这单薄的身躯,不知怎的心底一阵阵揪着疼,他握住梅长苏扶在窗户上的手,用力把窗关上,自己也站了起身对着梅长苏作了一礼。梅长苏想过蔺晨的种种反应,或痛心疾首地力陈利弊,或同情他的遭际,可没想到蔺晨会摆出一副如此严肃的姿态。梅长苏掀开被子,正襟危坐地说:“先生想说什么,我大概都知道。我怎知这不是长久之计,可我又能如何?当今之势,岂容病榻高卧。先生放心,我会自勉的,以不负先生襄助的恩情。若天不假年,中途分道阴阳,先生大可不必自困……”
“呵呵,我蔺某人是去是留不劳公子挂心。”蔺晨冷笑了两声拂袖而去。许是室内的地龙太热了,蔺晨觉得有些气闷,急走到了廊下,藏在袖子里的拳头一下砸在廊柱上,呼吸了几口外面凉飕飕的空气。
梅长苏拢着毛裘,远远地看着蔺晨的背影,心底里竟生出几分欣喜。他站在门边,低咳了两声,说:“阿晨,外面冷,进来吧。”边说边走到他身边,想要拉过他的手看看有没有伤到,蔺晨索性把手揣袖子里,往旁挪了一步,说:“里面太热了不习惯,公子早些歇息。”说完低头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去。
梅长苏只觉得心底里仿佛瞬间被抽空了,连带着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里,在灯前枯坐,拿起万言书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他索性把灯都灭了,心烦意乱地卷了被子睡觉。蔺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冷静下来,感觉自己方才有些莫名其妙,走到窗前见梅长苏的房间灯已经灭了,他有些怅然若失。向来不会失眠的蔺晨竟然一夜心绪不宁,辗转难眠,最后索性坐起来点起灯,把自己对于按赀征赋的看法写了下来,搁下笔时脚都快要冻僵了,伸伸懒腰竟有些困了。一夜乱梦纷纭竟日上三竿才起来,起来后听说梅长苏正与沈追议事,蔺晨觉得半途进去很是失礼,索性在府里闲逛了起来。
蔺晨信步而行,不经意走到了晏大夫的药庐前。晏大夫看见他当作是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手里的活计。蔺晨拐进药庐里,坐在晏大夫身边给他分捡药材,说:“昨晚长苏跟我说了那药丸是做什么用的。”
晏大夫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干活。
“你给他配那个药,荀伯父可知道?”
晏大夫听到蔺晨提起荀珍,低声笑了:“师兄知道的。其中一味主药还是师兄从东海找回来的。”
“你们就这样由着他饮鸩止渴?”
晏大夫看了一眼蔺晨,拿过他手里的药材放在自己面前的铡刀下,笑得十分无奈说:“难不成就由着他自寻短见?”
“怎么会……”
“他中毒已深,且毒性霸道,要不是年轻习武底子好,多半是挺不过来的。当时为了解毒保命,下了猛药,几乎内息全摧。若是平心静养,除却体弱多病,手脚软绵无力,倒也与常人无异。可哪知道他……”晏大夫叹气摇头,并不想说下去。
晏大夫没说的事蔺晨大约能猜到,像梅长苏这样的将门之子,当然是有与生俱来的骄傲。蔺晨想起他随梅长苏刚到金陵时,在演武场上夸夸其谈说梅长苏体力支撑不了五十回合,结果被梅长苏硬是拖到五十回合后看准了破绽掀翻在台上的聂铎。如此尚且不堪忍受,更何况是让他缠绵病榻?
“老夫行医多年,分寸还是有的。少阁主难道不是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就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晏大夫说抱起地上的药材转身走开。
蔺晨回到院子里,听说沈追已经离开了,走近了梅长苏的起居室,听见了淙淙琴声,琴声中隐隐有金戈铁马长河落日。
一炉沉香,七弦瑶琴。蔺晨看着梅长苏,心里竟冒出一种上前将他抱住的冲动。蔺晨忙压下了念头,端坐在梅长苏的身边。梅长苏见他进来了,按捺住内心的欣喜,可是心绪已乱,曲调也乱了。梅长苏抚停了琴弦,蔺晨给他递了一盏茶说:“风雷填然,战云压城。”
“谬赞了。”梅长苏接过茶盏,低头喝茶,悄悄打量着蔺晨的神色,琢磨着要不要说几句软话。
还没等梅长苏想好,蔺晨先开口了:“这几天我看了汝州的历年田赋征收的情况,结合卓青遥的万言书,写了几点看法。”
梅长苏看着放在案上的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暂且将心事按下,开始认真的看了起来。初看时,梅长苏有些心潮起伏,非关内容,只是因为得偿所愿。蔺晨端坐在一旁,猫懒洋洋地走过来蹭了蹭他,在他茶盏里喝茶。
“沈追已经回户部与主簿们继续商议此事,快则明天能呈递内阁商议。”梅长苏捏着纸慢慢地搓着,“此事宜急不宜缓,以处置何氏一族为由头推行,当是再好不过。昨晚我也把汝州的历年赋税征收情况与田册都略微翻看了一遍,先生所提及的几点深得我意。”
蔺晨这才着意看了看他的脸色,虽然强打精神,但也看得出疲惫的神色。两人都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昨晚不欢而散的话题,蔺晨把目光移到案头的香炉上,说:“既然合公子的意,请公子允许我到户部与沈大人共议此事。既可助此事早定下来,也可不让消息过早泄露出去。毕竟此番按赀征赋,是要从世族口袋里掏钱的事,过早泄露消息不利于推行。”
梅长苏把蔺晨的手书自己收起来了,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印信交与他说:“这样就辛苦先生跑一趟了。”
蔺晨暗松了口气,快步离开了,他并没有看见那一道一直跟随着他背后的目光。梅长苏目送着蔺晨,一直看着他消失在回廊的拐角,慢慢地轻搓着蔺晨的手书,搓得手指发红纸角又皱又软还浑然不觉。
冬日本该是日头很短,一眨眼的功夫一天就过去的。可梅长苏觉得这一天特别的漫长,他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做好了,与赤焰军中的将领研读完军报,蔺晨还没回来。日子竟能漫长到如此地步,梅长苏只觉自己闲下来时整个人都空荡荡的。
天黑透了,雪又开始下了起来。梅长苏终于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急忙起身迎了出去。蔺晨见到迎出来的梅长苏,先是一惊,再一想他定是等结果等着急了,甫见面就说:“幸不辱命,大体与细节都商定了,沈大人亲自起草,明天朝会能交与国公与内阁商议。”
“先生辛苦了。”梅长苏拉起他的手进了屋里,满心的欢喜。
蔺晨与梅长苏说起在户部商讨的情形,“最后我们议定分级征收田赋,以一千为界。根据田册,汝州的农户大都是在这个界线上下,故而此番变革农户的感受并不激烈。世家每增赀两千则涨赋一成,乍看着也比较温和,但若能顺利施行,来年国库钱粮是会有所见涨。”
“愿能顺利施行,有钱了才好。”梅长苏听着随口说道。
蔺晨听着就乐了:“没想到公子竟如此爱财。”
梅长苏听了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刚说了什么,也跟着笑了。“今日收到军报,北渝开始在北境近来频繁有动作。北渝来国书说快要年底了,特意派遣使臣来向大梁皇帝致以问候。”
“冬至还有好些时日才到,这早年拜得也太早了点。”
“拜年是假的,来探虚实倒是真的。放马滩的事,估计消息已经传到去北渝,他们来人看看我们到底是乱成怎样了,才好决定什么时候南下。”梅长苏边说边把手放到窝在自己膝上的猫肚皮下。
“陛下龙脚上的伤现在该好了吧?”蔺晨看着自己那给别人暖手的傻猫。
“还没好,静姨照顾着他,所以到时候是见不了使臣的。”梅长苏给蔺晨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蔺晨算是意会了,默默有些同情这个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小皇帝。
两人聊了许久,慢慢地梅长苏有些支撑不住了,蔺晨见状就把扶进内室。刚躺下来,梅长苏抓住蔺晨的衣袖,一双润黑的眼睛看着蔺晨,带着困意的声音有些软绵:“阿晨,别走了。”
蔺晨站在他床边,丝毫没有把衣袖抽出来的意思,梅长苏也还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蔺晨想起晏大夫与他说那些往事,在梅长苏说别走时,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揪了一下,他坐在床边,把梅长苏的手放回被子里,低声说:“不走了。”
梅长苏听着心满意足地抓着他的手睡着了,蔺晨等他睡着了给他掖好被子,不自觉地伸手去摸了摸他的眉梢眼角,竟真的有点舍不得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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