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江湖相忘远

已云游,勿念

【蔺苏】帝师65

65

他们回到府里时,言阙还在与梅石楠密谈。管家周瑞从外面进来,看见梅长苏,面有难色地说:“公子,外面来了个柳家的嬷嬷,要见公子。”
“柳家,哪个柳家?”
“中书令柳大人家的。”
梅长苏只觉得奇怪,平日最会和稀泥的中书令,这两日好像没怎么打交道,柳澄的家人来找自己会是什么事。蔺晨听说是柳家的人来见梅长苏,便准备回避,刚迈开步子梅长苏就拉住他的衣袖。
柳家嬷嬷在管家的引领下来到梅长苏面前,梅长苏一看这嬷嬷立即知道为什么柳家的人来了,原来清晨山道上的那位姑娘是柳家的小姐。
嬷嬷对着梅长苏行了一礼,说:“今日山道上对我们家小姐仗义相助的果然是公子。小姐让老身来向公子致谢。”
“柳家小姐原来不仅擅咏柳,还很能认人,重帘隔障的一面,我还化了名,柳小姐竟还能认出我来。”梅长苏笑了笑,装作漫不经心实则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蔺晨的神色,“举手之劳罢了,请嬷嬷转告柳小姐不必介怀。”
“我们家小姐见今天公子在驱赶那歹人时折了一柄竹扇,心里过意不去,便让老身为公子奉上一把新的竹扇。”嬷嬷说着把一直捧在手里的锦盒捧到梅长苏面前。
“柳小姐真是太客气了。”梅长苏礼节性地接了过来,却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一样,与这嬷嬷客套两句就让管家送客。
蔺晨支着头看梅长苏,笑着说:“梅公子今天原来是有艳遇了。”
梅长苏把锦盒放一边,并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听见蔺晨这么说忙解释:“说什么呢,我连她长什么样的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是谁的。”
“还不打开看看柳小姐的谢礼。”蔺晨朝那锦盒抬了抬下巴。
“不就一柄扇子,有什么好看的。”梅长苏伸手把锦盒拿来随意挑开铜扣,把竹扇拿在手里。蔺晨探头看过去,扇面上用娟秀的小字写了一首《淇奥》,蔺晨赏玩着说:“这位柳小姐对你可是念念不忘了。”
“过两天就会忘了的。”梅长苏看了一眼半个身子压在自己手臂上的人,推了推他说,“想要扇子我这就给你画一把。”
“谁说我要扇子了。”蔺晨看着这扇子心里有些酸溜溜的,他揣着手往外走。梅长苏麻利地把这竹扇放回锦盒里,让仆人把这锦盒远远地收好,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自己是摊上一朵桃花,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还有简夫人坐在少夫人的位子上么,柳家断不会让自己的闺女给别人做妾。这么一想,梅长苏心里倒也安定了不少。
言阙与梅石楠商议了大半天,据管家说梅石楠送言阙出府时,言阙一言不发。梅长苏研好了墨,开始在扇面上写字。
“言侯爷离开后,老爷就一个人在书房里,谁也不见。”管家露出担忧的神色。
“你就听父亲的,这两天我们府谢客。”梅长苏直起腰端详着扇面,说,“管束好府里的人,让他们谨慎言行。”
周瑞听了稍一沉吟,肃着脸沉声道:“公子,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这几天就见分晓,我看着也不是坏事。”梅长苏伸着手指在笔架上挑一支笔,“还有,以后母亲和夫人去烧香的时候,你多安排些人跟着,上山的路不大太平。”
“记住了,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就这样吧。”梅长苏拿笔在砚台上沾墨,周瑞领命退出去,刚好与从外面回来的蔺晨擦肩而过。蔺晨走到梅长苏身边坐着,刚好看到他在扇面上一气呵成地写上“惠风和畅”。梅长苏搁下笔,自己左右端详一番,感觉还算满意,对蔺晨说:“天气开始热了,这扇子送你。愿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蔺晨没有答他的话,笑着把扇子接过来,收进自己的袖里。梅长苏把左右都摒退了,往蔺晨身边凑了凑,伸手握着他藏袖子里的手,笑眯眯地盯着人看,正想说话,廊外有急促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梅长苏有点不悦地正襟危坐着。
黎纲进来看了一眼两人,心里隐隐觉得自己是打扰了他们谈心事,只好硬着头皮说:“公子,刚得到消息,明日天子主持朝会。”
“明日?”梅长苏听着有些意外,天子已经有许久不主持朝会了。
“是,刚刚宫里的高公公来通报,属下还打听了一下,高公公带着几个小黄门出宫来挨家挨户地通报,京中五品以上官员明日寅时三刻在玄武门前待,卯正入殿,辰正天子坐朝听政。”黎纲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如实具陈。
蔺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回头看更漏,梅长苏却说:“不用想着去官署了,这个时候宫门已经下钥。明天进宫时把你送到官署。”
蔺晨想着如今唯有这样了,便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去,梅长苏拉住他的袖子,此时黎纲很识相地退了出去把门掩上。
“今晚就宿这边罢?明天我们都要早起的。”梅长苏心里默默赏识黎纲的聪明,“阿晨,自从你去了中枢院,我们见面的时候就少了很多,我想你。”
蔺晨听着这句“我想你”,回头看见那双润黑的眸子,本以为坚定的内心刹时间就动摇了,最后屈从于内心的想念,收回脚步,说:“正好,我们聊聊官学与新税法推行的事。”
梅长苏心想,只要他留下来,聊什么都可以。
久不视朝的梁帝突然在本该是休沐的日子里举行朝会,不少官员有点摸不着头脑,梅氏父子约摸明白,这多半是与封王的事有关。言阙的车驾来到下马碑前,仆从打起车帘,言阙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徐步走向玄武门。相互窃窃私语的众官见言阙走来,纷纷行礼致意。言阙目不斜视地走到前排,看见梅石楠,两人相互点头致意。
言阙站在梅石楠的身边,梅石楠用只有他们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老弟,恐怕陛下是等不及中枢院讨论出个子丑寅卯了。”
言阙看着紧闭的宫门,已经破晓天色开始有要亮起来的迹象,他听着梅石楠的话,轻叹着道:“我想了一夜,老兄现在就好比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是进了这一步,实在是让人不敢细想下一步。”
梅石楠听着并没有说什么,他抬头看着宫门的匾额,他自问无心要再进这一步,可形势又岂是能让他停步不前?
这次突然的朝会,梁帝果然如梅石楠猜想那样,不等中枢讨论出个结论,直接把盖了御玺大宝的封王诏令当朝宣发。梅石楠收复河山护国有功,封了晋王,加赐九锡,成为大梁开国以来第一个异姓王。梅石楠刚接过圣旨,行列中的豫王出列表示不满,说此举违背了祖宗定下法度。此言一出,原先寂静的百官开始嗡嗡地私语,有官僚想要出列说两句,站在旁边的同僚想要阻止他可被他甩开了手。此人是礼部的侍郎,他出列后引经据典力陈此举违背宗法。
“本王觉得,陛下这道封王的诏令并无不妥。”一直以来沉迷声色不问世事的纪王此时挺了大肚腩迈着方步出列说,“元佑七年北渝一口气侵占了我们七个州,致使皇子殒身边疆,先帝仓促率宗室南渡。在并州,先帝宫车晏驾,又遇上兄弟阋墙。南面堪堪守住镇南关的晋王赶赴并州,匡扶皇室,乃迁都金陵。今晋王收复河山,一雪前辱,如何受不得陛下的恩赐?”
“陛下封赏异姓王,是扰乱宗室法度之始。”豫王对着他的王叔,硬压着心中怒火说。
“豫王,若国破家亡,宗室法度能保你我的性命否?也就是晋王保住了这河山,你才有机会在这讲究宗室法度。”纪王眉头一皱,眼睛就更小了,“若细究起关系,如今太后是晋王之妹,晋王与先帝互为姻亲,这么看来也是一家人了。”
礼部侍郎上前一步,肃着脸说:“殿下,前朝王巨君,为太后之兄,封齐王受九锡之礼。然王巨君妄顾君恩,弑君窃国。陛下当以史为鉴,封王之事当三思。”
梅石楠对着叶士桢说:“叶大人,这是礼部的同僚?”
叶士桢听着这番把梅石楠比作前朝窃国乱政之徒正暗暗地冒冷汗,此时听梅石楠这一问,只好硬着头皮说:“是,这是礼部侍郎李淮。”
“区区一个侍郎,竟敢在天子面前污蔑有功之臣。”一直不开口说话的言阙,此时冷冷地盯着他说。
“有功之臣便可以把持朝政,屠杀命官了吗?”李淮扬声道,“祭坛的血还没干!”
“何晏为何自杀,李大人莫不是忘了?”豫王本以为李淮会是自己反对梅石楠封王的盟友,可当听到他为何晏鸣不平时,便知道此人不可取。
“够了。”梁帝一拍桌案,说,“朕意已决,无需再多说。叶士桢,给晋王的九锡之仪,限你一旬之内完成。”说罢拂袖起身离开,只留下满朝堂的臣工。
梅长苏走到李淮面前,说:“令公子当日与何文新结友,何文新一事让令公子受了惊吓,以致神智昏昏,不知道几个月过去了,令公子可恢复神智清明?”李淮哆嗦着嘴,一张脸涨得通红。
梅石楠捧着圣旨,与言阙对视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梅长苏,迈着稳重步伐走出大殿。梅长苏跟在梅石楠身后走着,看两边官员向他们拱手作礼,纪王的话让他有些疑虑,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希望蔺晨能在身边。
当他上了马车,看见蔺晨正坐在马车里等着他时,他顿时觉得心里有了依靠。
“正想着要到官署接你。”
“我想着你可能会找我,就自己先自己跑来了。”蔺晨挨近梅长苏身边,“朝会上都发生了什么?”
梅长苏把朝堂上发生的事讲给蔺晨听,最后说:“我有些事想与你聊聊。”
“回去慢慢说。”
封王的消息早已传到镇国公府,但府里安静如常,一切如常。叶士祯下朝后,不满地看了李淮一眼,虽然他对梅石楠封王一事不尽赞同,但李淮这样泄私愤的做法他是看不上的。叶士祯回到礼部的官署,指派各人为晋王的九锡之礼奔忙。
梅长苏给蔺晨分了一盏茶,蔺晨抿了口茶,说:“世子方才在车上想说什么?”
“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就不要叫这些称谓了。”梅长苏笑了笑,觉得世子这个称谓有点听着不习惯。
“称谓是明君臣之别的开始。”
梅长苏眼眸微抬,盯着蔺晨说:“封了王,我们之间就已经不能好好说话了?”
蔺晨放下茶盏,双手揣袖里,握紧了藏袖子里的折扇,说:“我想,世子是在意着纪王与李淮的话。”
梅长苏觉得世子二字自蔺晨嘴里说出来甚是扎耳,可事有轻重,暂时不与他计较这些。梅长苏点点头说:“这次封王,陛下是迫不及待地要把我们架火上烤一样。纪王历数往事,可能也有敲打我们勿忘初心的意思。李淮说的王巨君,其实说出了很多人心里的想法。”
“难道陛下不封王,就没有火烤着你们?”
“自然不是,这把火一直在烤着。从并州,父亲把陛下抱上御座的时候开始。”
蔺晨拨了拨茶炉的炭,说:“敢问世子的初心是什么?”
“收复河山,世道清平。”梅长苏依旧如上回在客船上答蔺晨问一样的回答。
“世子,你现在所站的地方已比众人要高,万望你勿为浮云遮望眼。”蔺晨一脸沉静地说,“初心不变,哪怕再进一步,也是时势使然,世子只需顺势而为便可。”
梅长苏沉默了片刻,与蔺晨对坐喝茶,良久才说:“我在父亲的荫庇下尚且觉得前路艰难,幸而有你在。”梅长苏不禁开始憧憬起未来他们携手并肩的年月,蔺晨看了他一眼,大约能猜到他的心思。
蔺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如今封了王,已在风口浪尖上,他与梅长苏之间的那些事稍有不慎就会掀起波澜,他与梅长苏之间当守好君臣之礼。蔺晨没想到会有自我约束守礼的一天,只是如今与往日不同,他既入了世便要守世俗的礼法,便要把心里不合时宜的念想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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