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江湖相忘远

已云游,勿念

【蔺苏】帝师69

69

梅长苏陪着蔺晨煮茗下棋,一直到诗会结束。参加诗会的士子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次与汝南月旦评差不多的文试,可他们没想到在客馆流连数日,等来的不是上中下品,而是参加官学考试的引荐书。金陵的官学刚落成,望族世家都以为这不过是一所教人念经典的学校,并没有放在心上。官学也表现得像是学校一样,贴出告示招考学生,来考试的士子只需要到场自荐,无需乡里举荐。这一举措更是让一些世族暗暗嗤笑是兴师动众不过是为了招徕三教九流。
官学的告示出来后,来应考的人不算少,不乏寒门子弟自荐,也有在客馆收到引荐书的人。
蔺晨陪着梅长苏到考场去,梅长苏在外围走了一圈,突然脚步慢了下来,与蔺晨耳语:“还记得年初你拉着我去赏花遇到的那群坐而论道的少年人。”他看了蔺晨一眼继续说:“当时有一个玄衣少年拂袖而去的。”
“他也在这里?”
“前排那个青衣少年。那日客馆开业时,我在溪涧边看到他在洗脚长啸。与他聊了一会,这人心中有丘壑,只是时运不济。我就给了他一个引荐书,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这人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王褒。”梅长苏回忆着说,“虽然姓王,但与朝中那两家王氏没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倒不重要。”蔺晨听着笑着点头说:“你的眼光向来不会错。”
梅长苏听了,左右看了看,才在蔺晨耳边说:“当然,不然我怎么一眼就挑上你呢?”蔺晨挠挠耳朵笑着往前走,背着手,手上把玩着梅长苏送的折扇。
他们从官学回到王府,恰好看到言阙的车驾离开,梅长苏只以为言阙只是与平常一样来找梅石楠商讨政事或者喝茶闲话。他们刚回到院子里,言豫津就来了。
梅长苏看着平日活泼的言豫津此时有些过于安分,不由有些担忧:“豫津,你是怎么了?”
“表哥,我们要回湖州了。”言豫津的眼神里有不舍也有不安。
“回湖州?是你们家里发生什么事了?”梅长苏首先想到的是言氏在湖州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父亲决定致仕,我们一家准备回湖州。”言豫津自小就在京中被父母宠爱着长大,南渡时年纪尚小又有父母护佑,长到快二十岁了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年。平日跟在言阙身边,在言阙言传身教之下言豫津虽未入仕,但对朝中之事都有独特见解,只是从前他都是在父亲的护佑下看朝中变故,如今他知道自己身处在变故之中,不安的心情难以平复。
听说言阙致仕,梅长苏和蔺晨都十分意外。想起方才言阙离开的车驾,梅长苏估计那是言阙来饯别的。
“姑父为何突然提出致仕?”梅长苏一时想不到什么原因。
“父亲这一两个月来都是心事重重的,我问安的时候多次探问,父亲什么也没有说。今天一早,他才郑重地与我说他要致仕,举家迁回湖州。”
“今天也没有说是因为什么原因致仕?”
言豫津一脸愁容地摇摇头:“父亲致仕一定是有他的原因,我随他回湖州后再慢慢问问他。”
梅长苏想起陛下突然召开朝会的那天早上,在玄武门前等待时听到言阙与梅石楠间的只言片语,心里隐隐猜测言阙致仕与封王赐九锡是有关系的。
“你长这么大也没回过湖州,回去湖州见见族中长辈,帮着姑父打理家务事。”梅长苏想着自己该去找自己的父亲问一问,正在这时蔺晨轻轻拉了拉梅长苏的衣袖。
“近日蒙言侯教导朝中事务,现在言侯要致仕,我应当登门致谢。”蔺晨客气地说着。
“应该的。”梅长苏赞同地说,“姑父致仕一事,现在你不要想太多了。姑父无论是做什么决定都不会让你和姑姑受委屈的。”
言豫津听着嘴都要扁起来:“可我不想做那个一直被父亲护佑着的小孩子,我想要像父亲那样,仿佛无所不能一样。”
“谁能做到无所不能?”梅长苏笑着说,“不如先带阿晨到侯府见见姑父,我找父亲问问。”
言豫津没有别的想法,只好应了下来。蔺晨随言豫津离开后,梅长苏便到主屋里找梅石楠,梅石楠多少猜到梅长苏的来意。
“官学今天的考试你去看了?”梅石楠把手里的折子放在一边。
“刚回来不久,还看见姑父离开的车驾。”
梅石楠按了按额头,没说什么,只等梅长苏继续说。梅长苏知道梅石楠在等他说话,便开门见山了:“刚豫津来过,他说姑父要致仕。我听着觉得有些意外,想知道姑父致仕的原因。”
蔺晨随着言豫津进了侯府,言阙正在自己的书房把书籍收拾进箱笼里,听说蔺晨请见,正在给书简扎绳子的手顿了顿,点了点头让请进来。
“书房里乱糟糟的,先生不要见怪。”言阙把一捆书简妥贴地放进箱笼里,直起腰请蔺晨到旁边坐,“先生的来意,我大概能猜到。”
“近日蒙侯爷教导朝中事务,今日听闻侯爷将要致仕回湖州,特来向侯爷致谢。”蔺晨客气地向言阙说。
言阙像是听了一个有趣的逸闻一样,笑了好一会儿,给蔺晨分了一盏茶:“蔺先生家学深厚,哪里真正用得上我来教。我不过是给先生引个路而已。”
“侯爷过谦了,侯爷的言传身教,让我受益匪浅。”
言阙打量着面前谦逊的年轻人,说:“看来,琅琊阁是选定了未来的主君。我早就隐隐地感觉到这大势之所趋,可是我内心还暗暗希望梅大哥还记得当年我们助先帝(˶‾᷄ ⁻̫ ‾᷅˵)登(˶‾᷄ ⁻̫ ‾᷅˵)基(˶‾᷄ ⁻̫ ‾᷅˵)时立下的誓言。可也许他没有忘,是天下之势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
“我可以做这挡车的螳臂,但我抿心细想,自己竟有许多无法割舍的感情。舍不得与梅大哥的几十年的情谊,舍不得妻儿。看来我真的是老了,不合时宜了。”言阙说着突然又笑了,“让先生见笑了。”
蔺晨摇摇头:“侯爷是性情中人。”
梅石楠舒了一口气,背稍稍往后靠,他想起往日的种种,他与言阙一起做萧选的伴读,萧选入神地听他俩讲江湖见闻。猎宫里萧选被诬陷,他与言阙里应外合解围。
一切都历历在目,一转眼萧选早就在皇陵里化作一抔黄土,如今大半辈子的兄弟又来辞行。
“长苏,蔺先生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他说要顺势而为。”梅长苏正襟危坐地说,“自南渡以后,我们既手握重兵,又扶持陛下(˶‾᷄ ⁻̫ ‾᷅˵)即(˶‾᷄ ⁻̫ ‾᷅˵)位(˶‾᷄ ⁻̫ ‾᷅˵)。多少人在揣度着赤焰军的忠心,难道父亲不知道?退路只有万丈深渊,我们只有顺势前行这一条路,我想父亲比我还早明白这个道理。”
梅石楠看着梅长苏,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打量自己的儿子,他感觉到梅长苏依旧消瘦的外表下正慢慢地在改变,这早已不再是那个沉湎于萧景琰殒身北境的伤痛中不能自拔的梅长苏。
“琅琊阁果然是琅琊阁。”梅石楠点头笑得有些欣慰。
言阙致仕,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众人在揣测着其中的原因,更多的是盯着这空缺的首辅之位。这些对于言阙来说都是浮云,他决定了归故里便一刻也不耽搁,收拾好家当封了府,便带上妻儿离开金陵。在众人以为他还会举行两次宴会向同僚辞行时,他们一家就已经出了金陵,众人连握手饯别的机会都没有,只有梅石楠带着妻儿在城外的长亭里与他送别。
这一日,离万家团圆的中秋还有五天。
言阙刚离开,北境就有新的战报传回来,北渝发生(˶‾᷄ ⁻̫ ‾᷅˵)政(˶‾᷄ ⁻̫ ‾᷅˵)变(˶‾᷄ ⁻̫ ‾᷅˵),没藏氏看准了皇属军溃败,便与几个部落联手打算把失去了爪牙的高氏踢下王座,国内的奴隶又趁机作乱。季秋明带着他的亲部在北境,一边巩固边防,一边注意着北渝的动态。见着他们乱起来了,季秋明在高氏就差一点点被踢下王座时才适时出手,助高氏赶跑了没藏氏重新坐稳了王座。惊魂未定的高氏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境况,在季秋明的“威逼利诱”之下只好接受向大梁称臣,让使臣带着国书在季秋明的护送下来金陵。
北燕太子的使团即将到来,北渝称臣的使臣也在路上,可大梁此时首辅大臣致仕回老家了,一时群臣像是丢了主心骨一样。这个时候,梅石楠借了梁帝的手让梅长苏主持接待的事,仗是他们父子打的,现在使臣让他们来接待,朝中众臣不敢有什么意见,只是有人在其中嗅到些什么意味。
北燕太子挑在八月十五来到金陵,少不了的是一场宫宴,梁帝只出来露了面,御座还没坐热就把场面交给了晋王。拓跋宏在来的路上也知道,现今大梁真正掌实权的是晋王,再看看被晋王打得要俯首称臣的北渝,拓跋宏自然不敢说什么扫兴的话让这位晋王日后抓个什么把柄举兵报复。
蔺晨本就没领什么实际官职,言阙回老家后他就没去中枢,而是帮着黎崇忙着官学的事,故而他留在府里整理文书。一直等到将近三更,梅长苏才回来,他看见院子里挂着的花灯,想起留在府里的蔺晨孤零零地过了一个中秋,胃好像是被狠抓了一下。
“喝酒了?”蔺晨迎上前去扶着他。
梅长苏默默地点了点头,乌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蔺晨,看得蔺晨有些慌。蔺晨忙把他扶进来坐下,伸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又拉起他的手把脉。
“哪里不舒服了?说话呀,这样好吓人。”
梅长苏反手抓住蔺晨的手,把他往自己身上一拉,顺势抱住他:“心里不舒服。”
“心里……”蔺晨反应过来也抱着他,轻拍他的背,“今晚宫宴发生了什么?”
“宫宴乏善可陈,只是回来看到你一个人。”梅长苏趁着几分醉意,开始揪心揪肺,“年节里,你一个人在府里,中秋也是只有你一个人。”
蔺晨本没觉得有什么,可经他这么一说,倒真的有那么一点伤怀,枕在他肩上笑了:“傻子,原来是为着这个。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我们会有一起过节的时候。”
“不如我替你去拓跋宏?”
“不好,这个事我们已经讨论过好几次了,你去不合适。”蔺晨放开他站直了身子,扶他起来更衣,“你是真的醉了,早些休息。”
梅长苏抱着蔺晨滚在床上,蔺晨轻咬了他的嘴唇,说:“这是要恃酒装疯了?”
“手冷。”梅长苏觉得恃酒装疯这个词极好,难得醉一次,为什么不呢?
蔺晨把沿着自己手臂往里乱摸的手抓住,逐个指头亲吻着:“才入秋多久,手就这么冷了。”说得自己都觉得心疼,把人抱着,可哪知道这人越发不老实,屈了膝轻轻磨擦着他的大腿根,还在他耳边吹着气说:“忍着伤身。”
“真是磨人。”蔺晨也顾不得明日要早起去客馆决定给他点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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