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江湖相忘远

已云游,勿念

【蔺苏】帝师71

71

他们一夜缠绵后,第二天黎纲看他们那暗搓搓的甜腻就知道这两人是冷战结束。自从撞破他们之间那点点不可为外人道也的情愫后,黎纲一直怀揣着一个疑惑,他俩到底谁在上?实诚的黎纲虽然不敢开口问,但认真思考了一番,心里竟有一个连他自己也难以置信的猜想。他看了一眼梅长苏,忙别开目光,他也想不好为什么自己觉得世子是会被压的那个,当然他也不敢大胆求证。
梅长苏自然无暇理会黎纲的大胆猜想,他每天都千头万绪的。北境得胜归来后,梅石楠便把赤焰军的帅印交给了梅长苏,言阙致仕后,朝中众臣更是以晋王为马首是瞻,梅长苏借着北渝使臣来献降书的机会将中枢抓在手里。一时之间,军务内政都堆在案头,梅长苏每天都觉得十二个时辰有些不够用。蔺晨让言阙带着在中枢待过一阵,那阵子他除了休沐的日子都宿在官署,翻阅各类档案,甚至将在中枢行走的大小官员之间的派别朋党都摸了个透。梅长苏在蔺晨的襄助下,将中枢抓在手里也没出什么错。蔺晨除了给梅长苏出谋献策外,还要帮着黎崇整理手稿,两人每天都在烛下对坐伏案到深夜,不知不觉地秋去冬来。
才刚入冬,一向硬朗的梅石楠竟染了风寒,一开始并不当回事,硬撑着出席纪王的寿宴,像往常一样酒过三巡回到王府,没想到当晚便高烧,还头痛欲裂。梅长苏一边在床前侍疾,一边安抚晋阳公主,一直到天亮时才回到院子里。刚一拉开门,就看到蔺晨伏在书案上,披在肩上的薄毯子早就滑落到腰后,他有点晃悠悠地走上前捡起薄毯刚披到蔺晨肩上,蔺晨便醒了,有些惺忪地睁开眼。
“回来了?晋王怎样了?”蔺晨一抬头,脖子就碰到梅长苏的手,瞬间冷了个激凌,再看他的苍白的脸色,不用猜也知道他一夜没合眼。
“烧退了,但一坐起就头晕,晏大夫让他躺着。”梅长苏担忧地说着,坐在刚生起的火盆边烤手。
蔺晨抓过他放在火盆上方的手,把刚绞干的手帕放他手上:“先擦擦脸。”
梅长苏接过手帕擦脸,又把蔺晨递来的热茶焐手,良久才将堵在胸膛里的气舒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有些心慌意乱。”
蔺晨坐在他身边,展臂轻抚着他的背,安慰的话还没开始说,外头传来声声闷雷。梅长苏疲惫地看了一眼外面阴沉沉的天,说:“今年似乎特别冷。”蔺晨听到了这雷声,心里一沉,立冬了打雷今年怕不是真的会很冷。
“看来该请沈大人来一趟,今年的冬天也许不好过。”蔺晨看着外面越来越厚的云,回头轻推了推梅长苏,“去躺一会?”
梅长苏本想着把梅石楠因为生病没处理完的事接手做完,顺带见一见沈追,可刚站起来就觉得整个人都是飘的,药还给蔺晨看着,左右思量了一下便顺了蔺晨的意:“半时辰后叫醒我。”
蔺晨拿着黎崇的手稿在躺椅边守着他,外面又是一阵雷声翻滚而过,蔺晨抬头看着外面的天色,铅云像是沉沉地压在他心头。手稿看了半天也看不进去,只好放下来深吸一口气,轻轻把梅长苏露在毛毯外的手拿起准备放进被子里,可又迟疑了一下,抓住他的手把起了脉,好一会儿才把手放进被子里。
“果然着凉了。”蔺晨心里默念着,看着他安静睡着的样子,伸手想要摸一下他青黑的眼圈,手伸到一半怕惊醒他便又收回来,看了一眼更漏,起身找晏大夫给他煎药。梅长苏这半个时辰睡得乱梦纷纭,醒来时神魂还在四处游荡比之前更累,被蔺晨塞到手上的药苦得顿时神魂归位。
外面开始下雪,开始还是星星点点地飘洒着,渐渐地雪越下越大,簌簌作响。梅长苏把梅石楠因病未及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好,冒雪到床前问安侍疾,等到去见沈追时已是午后。梅长苏冒雪前来,这让沈追有点意外。
“外面都下雪了,世子特地来我这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沈追给梅长苏煮了一盏热茶。
“就是见到下雪了,才想起到沈大人这请教些问题。”
沈追摆了摆手笑了说:“请教不敢当,世子请讲,下官尽力解答。”
梅长苏抿了口茶,稍稍驱散身上的寒气,说:“我想知道若是遇上凶灾之年,例如连续暴雪引发雪灾的情况,往年朝廷是如何应对?”
沈追听此一说立马想起早上那几声冬雷,冬天打雷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这么一想便多少知道梅长苏的来意了。“世子稍候。”沈追起身到书架里挑挑捡捡,不一会儿抱了几卷案宗回来说,“因为南渡仓促,户部里所存的档案多有散落,目前能找到的只有开文三十年后和元佑年间,以及现今的。”
梅长苏接过卷宗一一翻阅,沈追对其中内容早已烂熟于心。
“开文年间,国库尚还殷实,赈灾还是能应付下来。但从开文末年到元佑年间,边境大小战事不断,还有从元佑二年到元佑四年的接连歉收,以及……”沈追停了下来斟酌词句。
梅长苏便接上来说:“以及先帝笃信佛教,大兴土木,布施无度,致原本吃紧的国库雪上加霜。”
沈追干笑了两声,说:“所以元佑年间,此起彼伏的起事,多是灾荒年月的流民。永泰年间的事,世子当是不陌生。”
梅长苏放下宗卷,双手揣在袖子里取暖,点头说:“永泰三年冬季无雪,齐鲁一带发生蝗灾,国库无力赈灾,灾民揭杆起义。那一回,还是我领兵镇压。”梅长苏说着自嘲地笑了。
沈追自然也知道这个事,他没说什么,只低头喝茶,好一会儿才说:“世子今天来不止是听下官讲这些陈年旧事的吧?”
“今年是新税法实行的第一年,今年的田赋收入较往年有所增加。”沈追不待梅长苏回答,自己便开始说,“地方除却上交国库的钱粮外都有盈余,今年冬天若是不好过,应该可以从受灾的郡县周边征调钱粮接济。永泰三年的事,应当不会发生。”
“只是……”沈追捻着胡子说,“新税法按赀征赋,逐步推广开,有不少世家闻风把吞并而来的田地丢荒,也有些被吞并了田地的农户为了逃避赋税,宁可沦为流民也不愿耕地。”
梅长苏听了,心想蔺晨在开始就说过的弊端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蔺晨听了自沈追处回来的梅长苏所说的,挠了挠头说:“我有一个想法,既然耕地丢荒,那就将这些耕地收回作公田,招徕流民劳作,这些流民无需额外交付丁银,将各自的丁银从劳作报酬中扣除。”
“不用交付丁银,岂不是这些人能轻易背井离乡?”梅长苏瞅了他一眼,“你这想法很危险。”
“确实很危险,按着这想法,以后丁银都取消了,人可以脱离土地的束缚,自由来去。耕织不是唯一的出路,可以经常贸易,也可以出卖劳动力换取报酬。”
梅长苏哂笑说:“这样就更多的土地被丢荒,世家就可以沃野千里高楼连院,人都跑江湖做买卖了,国库钱粮收入就更少。先生这是开玩笑的吧。”
“眼看良田丢荒,朝廷竟放任世家兼并,而不是将丢荒的田地收作公田。世子这更像是开玩笑。”蔺晨唇角微扬,也挂着一抹哂笑,“民退官进,将田地收归朝廷所有,限制世家壮大,如此方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以后除盐铁米麦外,一切皆可买卖,再从牟利里抽税。无论士庶,所耕的田地皆是国有,所得之利皆需抽税,一应税费三分归州府,七分归国库。此时方可为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梅长苏凑上前去嗅了嗅,这人也没偷喝酒,虽然听起来离经叛道,但细想下来还真是有些吸引。蔺晨见梅长苏沉默不语,便从案头抽出一沓随意订一起的手稿,有些得意地说:“只是一个和黎叔讨论出来的初步想法,你可以看看,我们慢慢商讨,慢慢变。治大国如烹细虾,此言非谓一成不变,而是潜移默化循序渐进之谓。”
梅长苏接过手稿,打算闲暇时慢慢看。可时光并没有给他闲暇下来的机会,梅石楠风寒未癒,柳府下帖请梅石楠出席柳澄的寿宴,因着先前议亲的事,梅石楠不好推辞,只好抱病赴宴。这次宴会梅长苏也同行,宴席上推杯换盏,梅长苏为梅石楠挡了不少的酒,但有些实在挡不住,只能梅石楠亲自来喝,一场寿宴结束回到王府已经快二更天。
蔺晨等了一晚上,总算等到满身酒气的梅长苏回来,他被黎纲扶着边走边咳,蔺晨听着忙上前扶他。
“喝了不少酒?”蔺晨给他顺着背,听梅长苏咳得直喘气,看他脑子有些不大灵光地回忆着,也就大概猜到酒是没少喝了。
“父亲还病着,我就给他挡了一下酒。”
这时黎纲已经端来了醒酒汤,蔺晨接过来放到梅长苏的手里, 正想说喝酒了会让旧伤发作,这时外面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远而近。黎纲皱着眉头往外走去,没一会儿也跑进来了,神色有些慌张。
“王爷刚晕倒了。”
梅长苏一听,没等喝醒酒汤,酒已经醒了一半,立马起身到南院去。此时南院里,众仆人煎茶端盆,进出麻利却是半点声响也不敢有,晋阳公主坐在床边看着晏大夫施救。在来南院的路上,梅长苏已经从来报信的仆人嘴里听了个大概,梅石楠刚回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妥,可是更衣的时候突然绊了一下就栽倒不省人事了。
梅长苏刚走到梅石楠的房前,看见晏大夫从里面出来,脸色看起来有些凝重,便几步上前拉着他询问。晏大夫看了他一眼,往旁两步,梅长苏看他这举动,心里一沉。
“晋王戎马半生,身上多的是旧患,先前没病没痛的时候这些旧患就都被压着,现在病如山倒,旧患也全都出来了。今晚我会来守一晚上,明天可能就会醒来,只不过,”晏大夫往梅长苏身边走边些许,压低声音说,“能不能到明年开春,就要看天意了。”
梅长苏听着心里一紧:“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或许把荀大夫也请来?”
晏大夫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说,摇摇头说:“晋王与你当年不同,你当年还年轻,还有一线生机。晋王他现在,就好比油灯的芯要烧完了一样。”
梅长苏沉默了一阵,才郑重行了一礼缓缓开口说:“有劳晏大夫。”
蔺晨在院子里等着梅长苏回来,可越等心里便越慌,便去药庐找晏大夫,正巧见到晏大夫在配药。晏大夫见他来了,也想到他的来意,便把与梅长苏说的话与蔺晨说一遍。
蔺晨听着神色也凝重起来,梅石楠这个异姓王才刚封的还不到一年,言阙不在朝,此时若出个什么差池,蔺晨只要稍稍一想这后果便觉得头大。
“熬到明年开春的可能有多大?”
晏大夫摇摇头说:“今年冬天比往常还要冷,恐怕难了。”
“荀伯父现还在药王谷?”
“荀珍他是人,凡人又如何能起死回生?”晏大夫拍拍蔺晨的肩,“剩给你们绸缪的时间不多了,我尽力而为,你们要抓紧时间。”
这一夜,王府的人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梅长苏并没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而是在梅石楠的书房里合一会眼。蔺晨找到梅长苏时,见他正伏案睡着。梅石楠向来自恃武人体质,书房里没有装地龙,只是近年来岁月不饶人了便在书房里放了一个火盆。蔺晨进来书房时,书房里的火盆根本没有生起,忙解下自己的皮裘披在梅长苏身上,这一披梅长苏就醒了。
蔺晨忙按着要起来的梅长苏,说:“老晏在给晋王施针,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梅长苏坐下扶着发疼的额门,示意他说。
“我有种预感,宗室不会让你轻易袭爵。宫里那位真正害怕的是晋王,若是……”蔺晨停住了看向梅长苏,心里在斟酌词句。
梅长苏倒是没有让他斟酌太久,开口接话说:“我知道你想说的什么,这事要等父亲醒过来再说。”
蔺晨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忽又想起一事:“晋王病倒的事可有封锁消息了?”看梅长苏有些恍然的样子,但知道没有了,又说:“现在就让府里上下对外缄口,并且到宫里知会太后一声,请太后近来多关照一下陛下,恐防有人借此横生枝节。”
梅长苏听出了蔺晨不便言明的意思,进宫找太后只能让晋阳公主来做,当下就把管家周瑞叫来,吩咐他让家人对外就晋王生病的事必须缄口,可是柳暨还是知道晋王病重的事。
柳暨身边的一个仆人有一位远亲是在晋王身边当差,消息就这么凑巧的漏了出来。柳暨听说了,只是让仆人缄口,也没有和柳澄禀报,就直接找豫王去了。
梅石楠一直到午后才醒过来,醒来后看见侍候在床前的梅长苏,隐隐感觉到些什么,伸手抓住梅长苏的手,说:“帅印在你的手上,这么半年来我看着你治军,倒是放心的。有些事,父亲是不能做,并不代表你也不能,莫辜负了蔺先生对你的情义。只是,这位蔺先生心思活络,你要心里有数。”
本来梅长苏还能强忍着情绪,可听梅石楠说这番话,便忍不住眼眶红了:“只是风寒未癒又喝了酒让病看着严重了。”
“父王还是有自知的。”梅石楠从容地笑道,“想我这一生,年轻的时候与好友闯荡江湖,曾以为得遇明主。南渡以来,南征北战,收复河山,还当了一把权臣。一生在戎马刀兵中度过,最后竟还能安然老病在床榻上,有妻儿相伴,真是上苍眷顾。”
“晏大夫说还有些许回寰的余地,父亲放宽心一些。”梅长苏心里塞着许多话,可说出口的就只有这干巴巴的两句。
梅石楠支撑着坐起,就着梅长苏的手吃着羹汤,最后叹息一声:“还有一事没做完,我当然要自勉。”
“父亲还有什么事没做完的,儿子为您去跑动?”
梅石楠摇摇头,说:“这个事还是得我来做。功名富贵皆如浮云,但我这一生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母子。”
小雪刚过,连日大雪后终于放晴,梅石楠在晏大夫的施针用药之后,看着精神不错。晋王上书皇帝,言明自己老迈,欲尽早让世子承袭王位。同日豫王联同几位宗室闲散子弟来到梁帝面前,说是把梅石楠封作异姓王已是有违祖制,现在定不能让世子承袭王爵,必须要降一级袭侯爵。梁帝隐约听到传闻说晋王一病不起,长久以来他都觉得晋王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道何日落下,现在拿到晋王的折子,他内心竟有些欢喜,仿佛看到了曙光。在豫王和几个宗室子弟的说道下,梁帝竟真的动了让世子降级袭侯爵的心,虽然心里隐隐不安。
“豫王今天怎的有空来宫里给陛下请安了?”静太后扶着宫女从后殿走出,“咦?原来还不止豫王来了,今天难不成是什么日子了?”静太后说着作势向身边的宫女垂问。
“臣等在与陛下商讨朝中要事。”豫王尽管不情愿,但辈分摆在那里只好中规中矩地行了一个礼。
“朝中要事,真是难得。看来新纳的侧妃是纳对了,竟让豫王想起要参政。”静太后笑着落了座。
说起这新纳的侧妃,梁帝瞬间脸色有点不好,豫王新纳的侧妃原是在御前端茶的女官。豫王早就看上了这名宫女,借着更衣的名义将这宫女强要了。说起这件事,梁帝顿时看着这位豫王,觉得有点刺眼。
“刚哀家来的路上听说,豫王在提议让晋王世子降级袭爵。这个哀家就不懂了,晋王到底犯了什么错?”
听着静太后的话,豫王一时哑口无言,被他拉来充数的宗室子弟更是噤若寒蝉。“晋王虽无犯错,但异姓王岂可如我等宗室一般,当要明内外之别。”豫王硬着头皮诌道。
“晋阳公主与先帝一母同胞,晋王是哀家的兄长,又是先帝的托孤之臣。豫王说的内与外,哀家倒是不懂。既然说异姓王不与宗室一般,但放眼朝堂,公侯父子袭爵,也没有无过而降级袭爵的。”静太后杏眼微瞪,不怒自威,“不知道豫王的说法是从何得来的依据?要不,把礼部尚书叶仕祯召来,好好说说?”
豫王自知理亏,搜肠刮肚一番才说:“若真要细究的过错,其实也不是没有,例如手握重兵,心怀不臣之心,哪怕现在没有,难保他日没有,陛下不可不为将来计。”
梁帝正想要附和,可看了一眼静太后,又把话吞回去了。静太后扶着宫女站起,踱步到豫王面前:“豫王是这三五年的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南渡时餐风宿露,仓皇失措的光景,也忘了是谁从北渝兵手把你们母子救出来的?”
“是、是晋王世子将我们救出的,可此一时彼一时,谁能担保他日世子袭爵后不会有非分之想。”
“够了!”豫王的话刺痛了梁帝,他拍着御案叫豫王闭嘴,一下站了起来,吓得豫王赶紧闭嘴小心打量着梁帝的脸色。
“陛下,晋王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梁帝听着觉得有些脚软,扶着书案顺势坐下,双手揣在袖子微微打颤。静太后见梁帝恍若未闻似的,便开口说:“请晋王进来。”说着便起身去迎晋王。
梅石楠策着扶杖,让梅长苏扶着进来,精神看起来不错,并不像是传说中的那样一病不起,只是看起来有些腿脚不便。静太后欣喜地上前扶着他,说:“兄长来得正巧,今天真是热闹。”说着让人赐座。
“臣近日腿脚不好,觉着岁月不饶人,便向陛下呈了封折子,想早点把这王位传给年轻人,然后臣带着晋阳到湖州找我妹夫。”梅石楠没有推辞,在静太后身边落了座,“臣今天来原是想向陛下言明因由,可是到殿外听着里面正议臣的罪过。臣未敢居功,但自问无过。臣听着,大概是怀璧其罪。”
“晋王这话,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豫王像是抓住一根稻草似的欣喜,“晋王既说是怀璧其罪,那想必是认定陛下欲求其璧,又欲求其剑1,那想必下一步便是……”
“嫣红,掌嘴。”
静太后咬着牙根说,豫王还没说完就被静太后身边的嫣红一个巴掌掴了过去。梅石楠伸手拍了拍梅长苏扶在他肩膀的手,示意他稍安,又低声笑了,询问地看向梁帝。梁帝看了看正捂着嘴的豫王,又看了看晋王,咽了咽发干的喉咙,说:“晋王的剑重逾千钧,朕拿不起,也从未动过心。”豫王听了脸色时红时白,十分精彩。梁帝不想再见到豫王,便把他斥退。
梁帝看着旁边坐着稳如泰山的梅石楠,深埋在心底里的恐惧又在沉渣泛滓,他觉得深深的无力,连放手一搏的力气都没有,最后像是对自己的叹息。
“晋王所请,朕准了,一应仪典交礼部主持。”
“兄长是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湖州?哀家有好些话想要和乐瑶姐姐说。”静太后见梁帝旨意已下,心里稍松了口气,面上摆出一副憧憬的模样。
“臣愿为太后当信使。”梅石楠说着起身向梁帝行了一礼,“臣谢陛下恩准。”
静太后按捺着心里翻涌的情绪,定定地看着梅石楠离开,她想这也许是他们兄妹最后一次见面了。晋阳公主进宫给她说了梅石楠的病情时,她只觉晴天霹雳一般,一直以来她都把梅石楠当作是自己背后的依靠,是她在深宫中沉浮的明灯。可当她猛回头时,静太后却发现这盏明灯冥冥将灭。
她看着梅氏父子的背影,似乎看到这一条路的终点是什么。梁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豫王带着宗室子弟被自己斥退,看着梅氏父子相扶持着离开,也看着太后施施然地离开,养居殿里又恢复昔日的安静,仿佛刚才的吵闹只是一场梦。
叶仕祯收到旨意,丝毫不敢怠慢,应梅长苏的要求仪典从简。梅石楠这跌宕的一生终结在大雪那天,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天地白茫茫一片。那天小霖儿坐在床边给他念新学的《礼运》,在这朗朗的读书声里,他仿佛回到年少时给萧选做陪读的日子。
而蔺晨,他永远忘不记梅长苏吐在雪地里的那口血,血红得近黑,雪白得刺眼。这年的冬天真的是很冷,很冷。


1 《春秋左传-桓公十年》:“初,虞叔有玉,虞公求旃。弗献。既而悔之,曰:‘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吾焉用此,其以贾害也?’乃献之。又求其宝剑。叔曰:‘是无厌也。无厌,将及我。’遂伐虞公。故虞公出奔共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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