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江湖相忘远

已云游,勿念

【蔺苏】帝师73

晋王府里,蔺晨抱着梅长苏从宫里带回来的食盒,静太后给梅长苏的点心过半进蔺晨的肚子里。梅长苏觉得看着蔺晨吃竟比自己吃还要开心,不时给他递个茶擦下嘴角。
蔺晨抿了一口茶说:“柳暨你打算怎么办?”
梅长苏看着案头上放着的几封书信,这是从豫王府里搜出来的书信,其中就有提及柳暨。“柳暨将我父亲病重的消息告诉豫王,豫王妃又将这消息告诉庆国公。庆国公才刚透露出要把他扶上御座的想法,豫王就迫不及待给自己做好了衮服仪仗。所有计划还没来得及铺开,就栽在一个出逃的侧妃手里,柳暨估计并没有深入参与其中,这次就压下来以观后效。”
蔺晨心里想多半真的怕与柳家结不成亲家结成了仇家,但转念一想豫王的事以最快的速度最小范围的影响结束了,能保证大梁政局不至于过度动荡,这本身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在豫王被圈禁在王府里的消息刚传到柳府时,柳暨吓得晕了过去,好一会儿才醒过来。柳澄毕竟是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人,敏锐地意识到柳暨瞒着自己与豫王谋划着什么事。在柳澄的逼问下,柳暨说出了庆国公欲趁老晋王病逝,晋王在朝中根基未稳的情况下废黜今上,另立豫王为帝。柳澄听着吓出了一身冷汗,当下就让柳暨称病。
柳暨这一病一直到豫王一事尘埃落定后也没见好,实则是柳暨看不准自己该怎么出来,柳澄被他气得连晨昏定省都不想见这个儿子。正在柳暨犹豫不定的时候,梅长苏带着蔺晨去看望柳暨,柳暨战战兢兢地装了一回病。离开了柳府,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柳暨在装病,梅长苏的本意是带着人来探病顺便委婉表达豫王的事就此翻篇的意思,可柳暨却认为梅长苏是故意来看他难堪的,心里越发记恨上了晋王府。
“豫王一事和去年底有几位老大人告老,朝中空出了好些位置,可往年主持中正定品和选拔人才补缺的程知忌开印复朝没多久也上辞呈告老,且每年中正定品都要吵吵闹闹两三个月才议出个究竟来。”梅长苏伸手抓住蔺晨的手摇了摇,“怎么办,先生教我。”
“这事好办,既然中正定品吵吵闹闹耗时长,加之程知忌告老一时之间难以找到身份名望能压场的人,那么我们就索性把中正定品换了。在迎凤楼下设一个考场,放一个切合时弊的命题,让应考的士子就这命题信策论。”蔺晨把梅长苏那凉凉的手揣袖子里,“官学这么日子里,黎叔除了带着他们解读典籍外就是带着他们做策论文章。前些天看了一些他们的文章,其中有可取之处,尤其是你先前提的那个王褒。”
“中正定品已经沿用了近百年,说变就变不会有问题?”
“中正定品沿用了近百年,你想想这其中的利弊。它已经堵死了寒门士子往上爬的路,当上层的世家没有过人的能力却能依靠祖荫世代承袭在朝廷中占据一席之地,而寒门学子只能在江湖上惋叹指摘,黔首百姓更不敢奢望能得到开蒙的时候,整个世道就如一滩死水一样,惊不波澜也没有前途。这样的江山,想要海晏河清无异于缘木求鱼。”
梅长苏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准备洗耳恭听蔺晨的高谈阔论。春雷滚滚,枝头上开着沉甸甸的花朵,在淅淅沥沥的雨中点点零落。
在长信殿的梁帝丢下看了一半的书,背着手百无聊赖地往殿后走去,宫人拿着雨伞在后面跟着。长信殿后是一个花园,花木被精心打理着四季花开不断。梁帝并没有走进花园里,把跟在身后的宫人赶到三丈开外,自己坐在在玉阶上,蜷着身子抱着膝盖。四周静悄悄的,自己孤零零的。曾经他以为可以依靠的人一个个地离去,最后只能寄希望于不学无术的豫王,以为他会念及与自己有一半相同血脉的份上,会与自己同舟共济。可没想到,豫王,这个他世上唯一的手足,想的却是如何将他取而代之。
花园里的花开得热热闹闹的,却没有灵魂,短暂而绚烂的一生只是一个装饰。梁帝觉得自己与花园的花挺像的,它们装饰着花园而自己装点着朝堂。不对,现如今连朝堂都不需要他来装点了。在放马滩之变后,虽然他赌气地放弃理政,将大小事都推给梅石楠定夺,但梅石楠还是会把一些大事知会他,意思意思地请他同意。现在梅长苏承袭了王爵后对他也就仅剩下表面上的客气了,朝中事务都掌控在梅长苏的股掌中,像是豫王谋逆一事,也是等所有罪名议执行了才给他递一个综述的折子,连意思意思的请示都省了。
一朵盛开的花不堪雨水的冲刷哗啦一下凋零,在青石砖上撒了一片落红。梁帝看着自嘲一笑,心想:自己从前可是差点就要了他的命的人,他现在能维持表面的客气,自己还想奢求什么?
梁帝身边一个年长的宫人李泉拿着毛裘小步疾行上前,把毛裘披在他肩上轻声细语地说:“陛下,春寒最易入骨,还是进殿去吧?”
梁帝紧了紧毛裘,依旧百无聊赖地回殿里,李泉见着他衣袍鞋袜都溅湿,催促着手下的干儿子们给梁帝更衣,又心疼地把他那双冻得通红的脚抱在自己的怀里捂暖和。
“李泉,”梁帝垂眸看着这个自打来到金陵便在自己身边伺候的宫人,“晋王你觉得如何?”
李泉突然被问这样的问题,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梁帝看着他许久,被李泉抱怀里的脚一用力,就把李泉踹得跌坐在地上。李泉吓得忙跪伏在地上,梁帝踢着丝履起身走开,有一瞬间他心里自暴自弃地想既然晋王能耐如此,不如将这江山都让给他好了。这念头一出,他也被自己吓了一跳,既而又觉得深深的惶恐不安,不是因为愧对七庙,而是他觉得拱手让江山后自己在这天地间似乎已无容身之地,不知何去何从。
梅长苏听完了蔺晨从以考试取代中正定品到以官学开民智,再到知礼仪如何与仓廪实相辅相成的一番论述后,感觉受到了不小的启发,但一时听得太多又觉得欲辩已忘言,便给他递了一杯茶,说:“喝茶润润嗓子,你让我好好想想。”
蔺晨知道梅长苏往来是这样,既不急着反驳也不热血沸腾地附和,而是平心静气地思忖再三才慢慢与他商讨。梅长苏挨在蔺晨身边坐,橘猫蜷在他膝上睡觉,他看着窗外的杏花春雨,想起自己父亲病重时说的蔺先生心思活络,让他要心里有数。他看着左右没有旁人,索性伸了伸腰,侧卧下来枕在蔺晨膝上,对于蔺晨,他向来心里有数。
“明日叫上叶士桢到官学里商量考试的事,请黎叔参详一下命题。”说完打了一个哈欠,春天里整个人都软绵无力,在外人面前辛苦端着,在蔺晨面前自然就不端着了,拿起一沓书稿交给蔺晨,“看完了,有些想法也夹在里面。给卓青遥的调令已经发出,下个月应该能到金陵,他来了再商量丢荒出来的田地如何处置的事。”
蔺晨接过书稿,大腿被人枕着,早就心痒难耐,可梅长苏正在孝期,只能干看着。蔺晨忍了忍,还是推了推枕自己大腿上的人,说:“越躺越累,雨停了,我们到后院走走。”万分不愿意的梅长苏被拉着出了院子到后院里环湖踏青,直到蔺晨把心里的躁动压下来了才回来。
程知忌告老还乡后,选拔官员这个肥缺被许多人盯着,正当他们四处走动关系的时候,朝廷发出公告说举行考试取士。考场设在迎凤楼前,由晋王与叶士桢一同主持,蔺晨与黎崇在一旁。梅长苏抽空看了一眼蔺晨,心里憧憬着他站在自己身边俯瞰万里江山的那一天。
在考试进行的时候,长信殿的后花园里,梁帝正指挥着宫人把后花园里的花木都拔掉,听说了晋王与叶士桢在迎凤楼上主持考试一事,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陛下,接下来打算种什么?”李泉拉着袖子擦擦自己额上的汗。
梁帝将一本药草书丢给他,说:“按着这上面写的去种,能种多少就种多少。”大字不识几个的李泉抱着书,一脸愁云惨雾,梁帝看着李泉这表情觉得十分有趣,又说:“不懂就找太医院的太医问。”
“可是陛下,这些草药哪有那些花木好看?”
“朕看腻了那些花,你是不是打算抗旨不从?”梁帝敛眉问道,李泉自然连声说不敢,抱着药书领命。
迎凤楼前应考的人有几十个,过半是官学里学习的大半年的士子。考试结束后,蔺晨随着黎崇还有礼部的官员一起闭关评卷十数天,终于评出了三甲和前十。他们把前十名的文章呈到晋王案前,梅长苏翻了翻果然看到王褒的文章在前三。
四月初三是吉日,这些人峨冠博带骑着高头大马,前有锣鼓开路,鱼贯走在金陵的大街上往着玄武门去。大街两侧早早候着看热闹的男女老少,蔺晨则坐在自己的客馆里看两边围观的人向他们掷香扇手绢,他想起梅长苏第一次带着自己走在路上被掷果盈车的盛景,眼角不知不觉地柔和起来。
新官入朝授职,梁帝本应坐在御座上接受新官朝拜,可他却说在种药草没空,诸位新任官只能朝着空着的御座跪拜。梅长苏看向就空空的御座,想着李泉与自己说陛下在钻研医药无暇他顾,他只觉得这实在是可笑,父亲辛苦一辈子,既要守着君臣的底又要处理各种大小事务,而这位九五至尊却在后花园里钻研医药不能自拔。
梁帝虽是说着不出席,但还是悄悄地在从偏殿走进大殿,躲在帷幕后,透过帷幕看殿里的一切。他看见空空的御座,有一种想要逃得远远的感觉,他看着正领着百官对着御座跪拜的梅长苏心里嘀咕着:既然你想要,我就让给你,等你坐上去了便知道其中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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